首页 > 书库 > 创意小说 > 创意长篇小说 > 绘夜人·薄暮(书号:9405)
绘夜人·薄暮  文/孑玖

第一章    一

  楔子

  这是一个平淡无奇的黄昏。

  夕阳衰颓,黯淡瘫软的殷红像成罐的油漆被不断泼进黏腻的空气里。盛夏的余温烹煮着稀薄的暮色。视野里的光影像细密的碎沙凑出的图案,露出磨砂般粗糙的质感。

  行人颇少,三三两两沿着弯曲的街道走着。

  街巷的拐角处,有一栋低矮的建筑。外墙的白漆被年岁剥去了大半,露出深灰的内里。原本鲜艳的红瓦也已褪成黯淡的灰红。大门上的红色十字早已被残忍的时间涂抹成一片突兀的惨白。斑驳的墙面总让人想起铺满了泥浆的坑洼路面,或是老人挂满的疮斑的脸。总之,一切看起来都太过苍老和破旧。不过好在居住在这里的人们,仍能凭着自己残存的记忆,记起这是一家医院。

  夕阳的余晖透过一扇扇沾满灰翳的窗子,静静地舔舐着所能触及的每个角落?;野椎那矫嫠剖遣豢罢庋蟮ǖ奶舳?,瞬间便烧红了双颊。坐在病床上的老人看着窗外,似乎要在一片模糊中寻找自己的影子。打点滴的孩子听着母亲一个又一个乏味的幼稚故事昏昏欲睡?;疑姆赡衿颂谧耪莸挠鹨?,兀自燃烧在满天红光里。

 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黄昏,天边仍旧是繁盛的火焰,万物也照常聚敛宁息。

  一切都像是被裹进某种厚实的胶质里,声音被囚禁在某个无人的空白。所有的物象都像是玻璃上空洞的浮影,即便有再充实的内容,也让人心中有如虫噬。

  医院内妇产科几处残留的灯光此刻也尽数安歇。新生儿被送去做简单的检查。满身大汗的妇人则像一团湿软的淤泥瘫在床铺上。双手从紧握的状态缓慢舒张,指节出突兀的青白色尚未褪去,像是有太多的疼痛交叠沉积。床单似乎被扯破了,皱巴巴的样子令人想起山脉的皱褶,在那些深刻的沟壑里,翻滚着水流剥蚀而下松软泥沙。而那些泥沙,正如某些实质化的痛苦,凝聚成一颗颗坚硬锋利的块状,随着时间的缓慢起伏,留下绵延的疼痛。

  “一切正常么?!敝鞯兜囊缴驴谡?,面容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。

  “不会哭”。一旁的护士说着又稍加用力的拍了两下,可孩子仍是没有反应。

  先观察一下吧。医生拂了拂白褂

  好。手术室刺眼的光线缓慢收束起来。

  声音和光影都如同寄居在某只苍鹰的巨大的羽翼下,此刻苍鹰温顺地收敛了自己锋棱的羽翼,这个世界的声音和光影也随之收敛了姿容。

  仿佛又是那种厚实的胶质从四周袭来,它灰暗、浑浊、密不透风,不遗余力的包裹着每一个细节,妄图压抑所有人的呼吸。

  压迫感,随着沉甸甸的黑夜一起降临。

  窗边的老人也不再寻找自己的影子,窗外像一只灌满了浓墨的巨大砚盘,仿佛可以伸出手摘几朵墨花。

  街灯抖了抖孱弱的身子,口中哈出一团团稀薄温热的光亮。

  每个人似乎都在抱怨着时间的仓促和乏味,但也是这仓促和乏味的时间,让人们变成驯顺的行尸走肉。于是,人们一边抱怨着这个仿佛愧对了自己的世界,也一边持续着麻木不仁的状态。值班的护士又开始翻着一天的记录昏昏欲睡,桌边的热咖啡一次次变成冰冷的残渣;听完了故事的孩子终于睡去,像是不忍母亲继续讲下去;点滴一丝不苟地流过柔软的细塑料管,踩着时间的步履缓慢地前行着;老人把自己疲惫的身体埋进白色的棉被,只留下花白的发丝和皱缩的面容。

 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似乎就是这样了,从来没有改变过。

  不过今天这个夜晚似乎有些不同。

  走廊里突然响起男人仓促的脚步声,软皮鞋跟低声抱怨着,像是要把许多锈钝的长钉锤进人的心里。

  脚步声停在护士台前,声音急促。

  请问今天生产的那个……

  哦在那边。值班护士睡眼惺忪,不耐烦的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。

  谢谢了。男人点了点头也不愿过多停留,走廊里边又响起那种阴冷坚硬的碰击声。

  “现在的男人啊……”小护士心里暗暗嘀咕着,许多狗血小说中的情节一点点清晰起来,像是潮水退落时的浅礁,从一点模糊的边缘开始,逐渐地露出了整个黝黑的躯干:婚外情?看着不太像。未婚先孕?这也太常见了。难道是这女人原来流产过,或者他们生育有困难,所以那男的才……

  纷乱的思绪很快又把她扯入了昏睡,像一个孩子,自己给自己随口说着一个拖沓的故事,讲不出好的结尾,自己便无聊的睡去了。

  ——反正结果都是一样,就是短暂地离开这个世界,落进一个狰狞的梦魇。

  快步的男人可没想这么多,他心里如有许多柔嫩的小手抓挠着,小手的每一根手指都留着尖细锋利的指甲,刺痛着他紧绷的神经。他的心里竭力编织着温馨甜美的图景,好让自己不再挂着一张扑克脸,露出一些温和的笑意。

  孩子会长的像谁呢?——这是他推开门时突然涌现的疑问。病房的门在身后尖声细语的抱怨着,病怏怏的嗓音倒是和整座医院的苍老衰颓十分般配。

  屋内灯光昏惑,床头的应急灯兀自闪烁着,几个床位依次排开,棉被整齐的堆叠,唯有一个床位的棉被平铺开来。

  就是这儿了。

  男人放轻了脚步,蹑手蹑脚的走过去,脑海中是层层叠叠的假想。

  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呢。

  他有没有好看的眉眼,可爱的酒窝。

  他会在怎样的梦境里呢,是朝晖夕阴的柔美,还是洪水猛兽的惊骇。

  他……

  孩子在哪里!

  男人双手颤抖的掀开棉被,所有的假想被单纯的黑暗侵吞。

  难道是走错房间了?

  病房里昏黄的灯光无言注视着一切,把男人的恐慌拉入短促狭窄的暗影。汗液顺着男人的额头流下,应急灯的闪烁在男人瞳孔中变成潮湿的氤氲。

  果然还是没有逃掉么?

  男人站在病房的窗边,望着这座城市寥落稀少的灯光,望着那些同样在黑暗中穿行的陌生人,一些钝重的情绪缓慢地砸在心底。

  身后是和窗外同样的昏暗,是同样迷离将散的灯光。

  男人长叹了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像是太久的疲惫和不安在这一刻终于经由口鼻被彻底的喷吐而出。

  要怎么结束呢。

  时间变得柔软和黏腻,所有的动作都缓慢得煽情,男人合上双眼,身体慢慢的向窗外移出。自由落体的感觉让他想起物理课本上表达式,看来自己现在要亲身试验一下了,就像是一颗闪着微光的小钢珠,要留下怎样粗糙的痕迹,又要被人怎样仓促地计算呢。

  只是心里想想就觉得有些想要发笑了,满载着酸涩和愁苦的躯体一点点虚空中下坠。

  夜幕四合,像是含着笑将所有的光亮的驱逐,留下空无一物的舞台,演一出短促而简陋的悲剧。

  翌日,医院病房楼下。

  男人陈尸花坛一侧,多处骨折。法医断定为坠楼死亡,昨晚值班的护士确认是昨晚来病房的男子。同时病房内的新生儿也失踪不见。警官又询问了其他楼层的病房,却都表示没有听到昨晚有奇怪的声响。

  难道不是跳楼?怎么会没有一点声响?

  一头短发的干练警官在随身的记事本上记下了最大的疑惑。

  距离医院最近的十字路口,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失控,被一辆卡车碾压而过。司机当场毙命。

  什么情况?交警在几分钟后快速赶到。

  轿车刹车失灵,和卡车直接相撞,轿车司机当场毙命,卡车司机逃逸。

  轿车司机的个人情况有了么。

  有。轿车司机名叫钟文,男,45岁,附近医院的妇产科医生,昨天深夜做了一个剖腹产手术后今早回家,路上就发生了这起事故。

  昨晚手术,今早回家?

  因为手术的时候已经快到零点了。

  算了,这些事儿交给刑警队吧。采取点儿有用的信息,刹车痕怎么样?”

  在这里……

  三个月后

  “上面说,孩子遗失的案子可以先放一放了,估计又要成悬案?!?/p>

  “这才三个月就要放弃?”

  “那么,你有什么进展么,警官先生?”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进逼一步,注视着面前这个干练的警官,看了看他有些花白的头发,语气温和疲惫:你该好好休息了

  收拾得十分整齐的桌面上,是警官三个月前刚照的照片,头发乌黑茂密。

  一年后

  档案暂时封存。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满屋的干员挥了挥手。

  就这么结束了?警官的扶着头看着窗外。窗外的世界仿佛没有什么发生了改变。依旧是匆匆过往的行人和笑容温和的少年。太阳依旧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慵懒,从东边摇摇摆摆走到西边。

  这世界不会有什么不同。中年人不知何时站到了青年警官的身旁。

  这是三条生命。青年警官望着窗外刚刚开门的店铺,那是一家拉面馆,三三两两的客人趁着开门这会儿就已经钻进狭小的店面。

  三条人命。中年人点了点头?!爸烂?,孩子,光是这座城市每个天车祸的死亡人数都远远超过三……

  可是……

  我比你更想破案,我也有很多疑问,为什么和那个婴儿略有牵连的人都会死掉,但到了我这个年龄你就会知道,很多事,我们真的无能为力。

  真是这样么。青年警官的目光涣散在初春明媚的眼光中,对面的面馆里不一会儿就坐满了人。

  就像这家店一样,他的生意一直这样好,但也会有一天没人上门,然后他不得不去陌生的地方,成为别人的新鲜。我们都太没有耐心了,我们都喜新厌旧,这你没法否认。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拍了拍青年警官的肩膀。

  档案库的大门哐当一声被合上。

  两年后,一名女子陈尸街头,根据调查是当时婴儿的母亲。因为线索稀少也在案发一年后封挡处理。

  警局对面的那家面馆没过多久就迁走了,人们逐渐厌倦了那一成不变的味道,客人也因此日渐稀少。没过几年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也退休了,青年警官接替了他的职位,任职期间他又反复研究了好几遍这个案子,最后也没有得到什么结果。

  这个案子,这些人和事便被永久地封存在灰暗的档案室。随着时间的流逝,成为人们脑海中的一阵薄雾,随风而散。

  楔子完

  1

  十八年后

  黑暗里浮动着错落成斑的灯光,以僵硬的姿态纵横排列,风紧紧地吹着,像是要掀开黑暗的幕帘。惊慌的飞鸟抖动着羽翼,躯干上突兀的血迹和伤疤似乎在无声的抱怨这季节的窘迫。颤巍的灯光涂亮了某个隅角,少年勉强支着画板断断续续地画着。时间仿佛停止了步伐,静候着一副佳作的诞生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黑夜摇了摇身子,勉强地放进一丝光亮。朝阳在地平线边一口一口地吐着棉絮般的柔光,那些浮游的柔光如软塌塌的奶油一般流进了浓重的夜色。

  少年仓促地落下最后一笔,收好画板,向东方凝神眺望了一会儿,站起了身子,拿着自己的东西向宿舍楼走去。

  林泽,你不会又在半夜出去画画了吧。

  我会的。周林泽把画具扔在床上,抽了一只牙刷便钻到盥洗室里洗漱。

  林泽,你为什么怎么总在晚上出去画画呢?仍旧躺在床上挣扎的顾森海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周林泽。

  我怕我晚上吃了你,我晚上可是很容易饿的。周林泽挂着满嘴的泡沫,对着顾森海狰狞地龇着牙,像是用这样的方式突出自己食肉的本性。

  森海,你以后还是别问了??涤薪榕牧伺墓松?,兀自说道。

  就是,每个人就那么点习惯,你还问来问去。你都几天没洗澡了我们谁问了?孙子舟换下宽松的睡衣,一头扎进储物柜里。

  你还说我,你那身叔叔级别的睡衣洗过么。顾森海揉着朦胧的睡眼反击道。

  好了,都别说了,咱们今天上午有课么。周林泽冲掉脸上的洗面奶,神采奕奕地推开了盥洗室的门。

  没有啊。三人异口同声。

  那我们去球场玩一圈呗,我记得宿舍里是有个球的。周林泽回到床边,把画具塞进抽屉锁好。

  好啊,不过你得等我们洗涮完才行??涤薪樗低?,也把自己的牙刷抽出来,钻进了盥洗室。

  那就快点。周林泽抬起一脚踹向仍坐在床边磨蹭的顾森海。

  窗外,干枯的树干无力的蜷缩着躯体,皱缩的表层上铺满了深浅不一的半点,像是聚集在老人面容之上的老年斑,一字一句地述说着时光的痕迹。臃肿的浮云割裂了灰蓝的天空,街巷间布满了错落的暗影。浮光轻纱般浮动着,给视野里万物以磨砂般的质感,像岁月里一阵弥漫的雾霭,让归路和来路都变得模糊难辨。

  寝室的其余人都钻进了盥洗室,突然变得安静甚至有些寂静,只留下间歇的流水声和牙刷摩擦牙齿的声响。周林泽坐在床边,看着四个人凌乱的寝室,角落里堆满了颜料脱落的画布,地上像爬满了艳丽的瓢虫。整个寝室里都飘着颜料的馨香,空气被染成一片斑斓的湖泊,浮泛着静谧纤美的波纹。

  这样的日子有多久了呢。

  似乎在十分邻近却又无法记起的时候,生活就拐入了这样一个不可掌控的岔路,磕磕绊绊地走过了多少时日,仍不知自己身处何方。那些打马而过的多少个昼夜,那些连接着苍白和灰暗的情节,一个字一个字地拥挤着跌进自己的内心,被精心的编排整理,变成一个自己都有些陌生的故事。

  我们出发吧,林泽。顾森海单臂搂着球,一脸踌躇志满的表情。

  恩。周林泽很快回过神来,颇有些挑衅地看了顾森海一眼。

  北方的冬天,黑夜显得格外冗长,即便是白日仿佛也能看到黑夜未褪尽的残余。天空一片阴翳,让周林泽赶到沉甸甸的压抑,球场的上三三俩俩早已开打,篮球击打地面沉闷的回响,一声连着一声弥散开来。

  康有介漫无目的的拍着皮球,似乎每块场地都有人挤占。

  和他们打会儿吧。顾森海朝着一块只有四个人的场地扬了扬下巴。

  森海,他们好像是篮球社的啊。孙子舟挠了挠脑袋,不安道。

  那就他们吧。周林泽眯着双眼,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像群山中深暗的罅隙,裹着一缕极细的光。

  打会吧,哥们。周林泽指了指球。

  你们四个?说话的像是带头的,头发黏腻地贴在额前,即便是在冬天也仅仅穿了一件训练服。健壮的身躯把衣服一丝不苟地撑起,凸显出少年特有的刚毅线条。

  怎么。不可以么。周泽林看过去,正迎上对面轻蔑的目光。

  那你们开球好了。阳光攀过臃肿的云翳,一缕微光漂过少年的长发。

  周泽林随性地拍着手里的球走到了弧顶,却不知道身后的目光像锋利地扎在他的后背。周林泽把球传给了身边得康有介??涤薪榻忧蛑笞隽肆礁鍪蕴讲?,却发现面前的防守者的重心丝毫没有闪开的意思,康有介只好向右侧运球,一步之后的急停跳投,手指将球拨离手掌。

  一定要进啊。身形下落的康有介,双眼紧张地看着空中旋转的棕色球体,而球却并没有如愿掀起白色的网花,而是磕在了篮筐的前沿。在筐下等候多时的孙子舟一跃而起,指尖刚碰到球的时候。半空中却出现另一只手把球轻轻一拨,球朝着外线飞去,被对方的一个小个后卫收下。

  康有介不敢怠慢,急忙贴身防守。小个后卫做了一个投篮的假动作,康有介的重心便被晃起,小个后卫趁机直奔篮下,一个小挑篮。球高高飞起——

  唰。

  球应声入网,泛起一朵白色的网花。

  没关系,别分神。周林泽单手抓起球,笑了笑传给了对家的球员。

  这才刚开始嘛。顾森海一边想着一边紧盯着面前不断带球晃动的那个小个后卫。这次可不能让你继续的。

  唰。走神之间球又应声入网。

  二比零。

  弧顶,开球。球被交到了三秒区的中锋手里,中锋连续的脚步变换让孙子舟很快失去了防守位置,中锋找到空挡,一个小勾手。球温顺地在空中留下一个精妙的弧度,篮网上翻,像是喝彩的姿态。

  三比零。

  顾森海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,看了看一旁若无其事的周林泽。这样下去我们可要被剃光头了。

  没事继续。娱乐至上嘛。周林泽笑了笑。手一甩,球又交给了弧顶位置的对家球员。周林泽或许很喜欢这项工作,于是球被接连不断地送进篮筐。

  唰。

  四比零。

  唰

  五比零

  唰

  六比零

  …………

  九比零

  林泽你该动动了。孙子舟扯着衣服对着仍旧满面微笑的林泽喊道。虽然只是娱乐,但是年轻气盛的少年,又有几个心甘情愿的失败呢?

  当然,周林泽也不喜欢失败。

  嗨,和我对位的这个小伙还没有得分呢。周林泽一脸笑意对着弧顶位置的人说道。

  打他一个。球稳稳地传到和周林泽对位的那个人手中。那人接球即动,满身假动作,转瞬就要突破到内线。

  我来。周林泽对要过来补防的孙子舟喊道。

  就凭你?球随着控球人的起跳一并升起,顾森海在后场一旁怔怔地看着。完了,这家伙要扣了。

  你还不够。周林泽快速起跳,半空中两人不断上升,似乎都在紧绷着身体,唯恐自己先开始下降。

  你输了。周林泽看着身体开始下落的对手,一把把球揽在怀里。

  这种盖帽……孙子舟离得最近也看得最真切。周林泽这一瞬间的爆发力,完全超过了对方,才能直接在半空中把球截下。

  别看着。跑位。周林泽快速运球出了三分线。对面的小个后卫迅速贴防过来。

  三分算几个?周林泽护好球,问道。

  算你两个又能怎么样。小个后卫不屑道。

  你说话有屁用。问你呢,算几个。周林泽向那个貌似领头的那个人问道。

  算俩。你来吧。声音平静如水,那个身材结实的少年背光站立,目光炯炯灿亮,仿佛聚光灯已经不遗余力聚焦在周林泽的身上,剩下的内容便是他一个人表演。

  那我们课就赢了哦。周林泽拔起就投,眼前是小个后卫努力封盖的手掌,球却应声入网。

  二比九。

  运气好罢了。小个后卫不屑道。球传回弧顶,康有介发球,球稳稳的传到周林泽手里。三分线外拔起出手。

  四比九。

  有点意思了。中锋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。

  再放他投。小个后卫对着防守周林泽的人说道。

  六比九。周林泽依旧是那副表情,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。

  林泽,接好了?;《シ⑶虻墓松5秃纫簧?,球有稳稳地传到周林泽的手中。周林泽又是拔起就投,顶着对方遮眼的防守,果断出手。

  八比九。

  换防。中锋站了出来,对上了周林泽的位置。

  你太慢了。周林泽轻声说道。接球后的一个假动作后的突破,周林泽便把他抛在身后,不过很快就有人换位补防。

  接好了。一个击地传球,球被传到了孙子舟的手里。无人防守的孙子舟轻松地打板入球。

  只剩下最后一个球了。

  球发给了周林泽。周林泽运了几下把球传给了康有介。打回来。周林泽还不忘鼓励他一句??涤薪樾⌒囊硪淼脑饲?,作了几个假动作后跳起投篮。

  拿板!出手后的康有介感觉十分不好,下意识地冲孙子舟喊道。

  我来!周林泽从三分线外快速切入,高高跳起,躯体完美地舒展,双手握住弹筐而出的球,狠狠地扣进篮筐。篮筐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,像是用这样的方式回应着周林泽。

  这也太……三个人同时怔怔的看着双臂挂筐的周林泽。远方的阳光已经从灰暗的云翳后爬出,紊乱的气流牵引着万缕微光缠绕在周林泽的身上,仿佛织成了一件斑斓的羽衣。周林泽在半空中蜕变成满身斑斓的蛱蝶,闯过晦暗的山岩峡谷,扑向灿烂的光华。

  真不赖啊。中锋也不禁说道。

  还凑合吧,周林泽挑了挑了眉,摊开双手,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。

  江木川。一只粗糙宽厚的手掌伸了过来。能谈谈么。

  和我?周林泽看着面前的大个儿。

  恩??砗竦氖终埔谰啥嗽谥芰衷蟮拿媲?,周林泽无可奈何地握了握。

  谈什么,我可不会和你们一起去比赛的。周林泽随口说道。

  江木川没想到自己的意图瞬间就被猜透,瞬间红了老脸。那……这样,那边是我们篮球社活动的地方,你没事儿可以去玩玩,我们随时欢迎。江木川指了指一旁的大学生活动中心,也就是被成为“大活”的地方。

  恩,我会去的。周林泽拍了拍江木川的肩膀。不过现在,我们要去吃早饭了。要一起么?

  不用了,我们已经吃过了,还是再训练一会儿吧。江木川擦了一把额头的汗,笑道。

  那好,我们先走了。周林泽挥了挥手。走吧,还不饿么。转身对着顾森海等人说道

  饿,特别饿??涤薪榱Υ樟斯?。我说林泽,你这打得这么顺风顺水是不是邀请我们吃个豪华早餐什么的。

  喂,我可是帮你们赢下来的,你们要不要请我吃点好的啊。我就多要一份豆浆就好了。周林泽摁着康有介的脑袋往球场外走去。

  你……

  四人嬉闹的身影渐渐被若有若无的氤氲覆盖,阳光扯裂了厚重的云层。冬日里罕见的晴天,让人感到久违的温暖。

  周林泽么。

  站在球场上的江木川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,像是咀嚼着一块味道奇特的口香糖。

  2

  学校旁的早餐店。

  每人两份油条,一份豆浆。够了吧。周林泽看着菜单上不多的条目,问道。

  恩??涤薪楹凸松5懔说阃?。孙子舟却挠了挠了头,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,我一般都要吃三份油条的。

  那就给你要三份好了。周林泽手指没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。老板,九份油条,四份豆浆??斓惆?。

  好。马上就好。半截身子埋在柜台中的老板忙得不亦乐乎,快速地记下周林泽的单子,让打杂的送到了厨房。

  哎,林泽你怎么会打球这里么厉害。以前可都没有发现啊。孙子舟眼里带着疑惑和好奇,显然对刚才周林泽的表现感到惊讶。

  一直就这样啊。周林泽无奈地挠着头,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。只是你们没有发现高手的眼睛好么。

  切。顾森海冲周林泽翻了个白眼。

  那以后你教我们练球好了。孙子舟说道。

  这个肯定没有问题。但你们不会达到我那个程度的。周林泽看着热气腾腾的厨房,豆浆的馨香已经钻进了他的鼻子。

  为什么呢。难道你是天外来客。一直没说话的康有介不禁插嘴道。

  差不多吧。周林泽昂了昂头。算了吧,我给你们讲个故事。一个关于我自己的故事。

  草木的呼吸和朝阳的蠕动仿佛都在此刻变成注目的路人,所有蜷缩在黑夜深处的故事此刻慢慢舒展开那些阴暗精致的细节。

  十八年前,一家私立医院。一个婴儿经过顺利的剖腹产降临这个世界??墒撬济挥邢氲秸飧鲇ざ崛盟腥讼萑攵蛟?。

  婴儿生下来不会哭。最先被放到重症监护室,然后被移到普通病房。孩子的病房里只有他自己,护士看了几圈后就回到了值班室。

 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有序。

  午夜时分,一个男人进入了医院。他和护士交谈了几句,便走进了那个婴儿的病房,可是他似乎并没有看到那个婴儿。他环顾四周最终看了看闪烁的应急灯,仿佛在一片浑浊中寻找自己的影子。他眼中突然涌现绝望的情绪,不自觉地靠着床沿慢慢后倾,直至整个人彻底翻落。

  他为什么看不见那个婴儿?

  翌日凌晨,进行剖腹产的那个医生出车祸死亡。刹车系统离奇失灵,警方以他杀立案却一无所获。

  两年之后,婴儿的母亲也离奇死亡。警方同样以他杀的方向进行侦查,却也是一无所获。

  那个婴儿从那个夜晚就失踪了,没有人再见过他。所有的一切就这样仓促地结束。没有结尾。

  这算是什么故事啊。顾森海把已经凉了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,咂了咂嘴说道。

  你不是说那个婴儿就是你吧。孙子舟端着豆浆,怔怔地看着周林泽。

  我都说了是关于我的故事。周林泽一脸阴沉的看着三人。我编的故事难道不是和我有关的故事么。旋即又大笑起来。

  我就知道你在胡扯??涤薪橐残Φ?。三个人也齐整地换上了不屑的表情。

  难道这不是个很好的故事么,我可是看着你们都不吃了啊。周林泽看着三人这迅速的变脸,不满道。

  我们只是配合你而已啦。要是我们吃得太欢岂不打击了你编故事的欲望。顾森海翻了个白眼,用纸巾擦了擦油腻的嘴巴。

  好吧。周林泽耸了耸肩。有些人啊,就是需要拉到球场上好好教训一下。

  其实还挺有意思的,就是少个结尾??涤薪樽チ俗ツ源?。要是发给什么推理杂志当个谜题或许能行。

  你快算了吧。人家林泽憋了多少年就憋出了这么个扣人心弦的故事,能让你就这么贱卖了?顾森海一脸正气,完全不顾三人鄙视的白眼。而看见周林泽扬起拳头的时候,还是本能地缩了缩脑袋。

  都吃饱了吧,那咱们走吧。孙子舟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皮。

  恩,走吧。周林泽站了起来,伸了伸胳膊。真是好久没有运动了啊,都感觉有些累了。

  你还需要再去扣两个?顾森海把球狠狠地塞进周林泽的怀里。

  你这是要谋杀啊。周林泽佯装痛苦地捂住肚子,浮夸的演技却并没有骗得谁的同情。三个人都没有理会,继续向前走着。

  我还谋杀得了你。顾森海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渐近,笑着说道。我都怕被你反杀了。

  你真该少玩点游戏了……周林泽无奈地说道。

  屋外的阳光比想象中更加明媚。周林泽脚步一点点放慢。

  这真的是我精心编制的某个故事?可为什么会反复重复出现在我的梦境呢。

  我就是那个婴儿。

  莫名其妙地失踪,同样莫名其妙地长大。

  那个坠楼的男人,他似乎说了什么。

  在那句,果然还是没有逃掉么之后。他说了一句。

  说了一句:绘夜人。

  那些躲匿在黑暗中的人。我真的会是么。

本站所收录所有玄幻小说、言情小说、都市小说及其它各类小说作品、小说评论均属其个人行为,不代表本站立场

Copyright © 2011-2012 云文学网 All Rights Reserved 上海市作家协会 版权所有 上海作家俱乐部有限公司  

互联网出版许可证 新出网证(沪)字59号  沪ICP备12024490号

xpj娱乐下载